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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一杀人奸尸焚尸案

(一)挂案由来

唐尧坐在办公桌前凝眉思索着,他正在研究一件连环杀人焚尸案,这是彭雪松局长亲自交给他的一件挂案。这个案子已经困扰江城刑警支队三年多了,从1998年起,江城每年都会发生一起女出租车司机的命案,到2000年已发生了三起。按照这个规律,今年也很可能还会发生。对于这个案子,唐尧还是有一些了解的,因为最后一起案子他参与过。

那是2000年8月,唐尧刚刚从警校毕业一年。这天早晨刚上班,刑警队接到报案,市东郊的一个烤烟棚发现一具女尸。唐尧跟随三中队一起奔赴现场,但由于他只是个工作不久的新人,所以没能直接参与现场勘查,只做了一些外围工作。

想到这里,唐尧不觉又拿出记录本,再把三个案件的卷宗细细看了一遍。

第一起案子发生在1998年,具体日期是九月十一日,案子发生在本市三丰县,案发地点是宝来乡伙律村的一个废弃的砖窑。被害人是一名女出租车司机,年龄三十一岁。尸检结果是窒息而亡,初步判断是被人从后面用绳子或铁丝勒死的。尸体被焚烧,面目全非,出租车也被烧毁。从案情分析推断,作案的第一现场应该就在车内,烧车地点是第二现场。凶手应该精通驾驶技术,杀死女司机后,将车开到第二现场焚毁罪证。作案时间推断为十日夜十时许。

第二起案子发生在1999年,具体日期是八月三十一日,案子发生在本市浓河县,案发地点是吉庆乡畜牧队的一个闲置的牛棚。被害人也是一名女出租车司机,年龄三十五岁。尸检结果显示,她是被人用刀刺死的,伤口在右后背和咽喉,出租车和尸体也被焚烧,但这次尸体焚毁并不严重,在死者的衣兜内发现现金残页,约三百元,依此推断,抢劫杀人的可能性不大。另外,尸身在被焚烧前,死者的两个乳房被割掉,并被奸尸。焚车地点仍然是第二现场,作案时间推断是三十日晚十一时许。

第三起案子发生在2000年8月20日,案发地点是市东郊的一个烤烟棚。被害人同样是一名女出租车司机,二十九岁,尸检结果显示,她是被人从身后割断咽喉的,出租车和尸体同样被焚烧,同样被奸尸并割掉乳房,焚车地点依然是第二现场。作案时间推断是十九日晚十时许。

唐尧放下记录本思考起来,从现场勘察和尸检结果来看,三起案子好像是同一凶手所为。被害人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女出租车司机,都被焚尸,除第一起案子尸身没有被割掉乳房和奸尸的记录外,后两起案子都有这个特点。唐尧认为第一起案子凶手也一定这样做了,只是因为尸身焚毁严重,尸检才没发现,凶手变态杀人的可能性很大。那么,一定有一个诱因促使这个杀人狂不断杀人。这个诱因是什么呢?案子的共性特点和潜在因素还有什么?案发时间都是在八九月间,地点相距很远。第二起案子最远,位于距离市中心一百多里的浓河县,在江城市的正北方;第一起案子距市区四十公里,在江城市的正南方;最近的第三起案子就在市郊,三处地点看不出任何关联。

物证方面线索更少,除了发现血型为A型的男性精虫外,无任何有价值的东西。现场没发现指纹、凶器、绳索等任何物件,看起来除了凶手每年杀死一人之外,案子没有什么规律可言。

唐尧的目光投向满桌子凌乱的材料上,一丝懊恼袭上心头。已经是八月中旬了,也许再过一个月,就会再次发生案件,怎么就没个头绪呢?唐尧拧着浓眉想,该做点儿什么呢?唐尧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助,这时他真想找个有经验的老干警倾诉一下,给自己一些指点,在黑暗中给他点上一盏哪怕并不明亮的灯,然而,他并没找到。其实,唐尧倔强而孤独的探寻,并不是一点儿收获都没有,他的头脑中时常模模糊糊地产生一丝感觉,但他就是抓不住,而那肯定是能为案子带来突破的灵感。

(二)灵感乍现

下班后,唐尧没去食堂吃饭,他借了同寝干警的摩托车想出去兜兜风,他需要清醒一下自己的头脑。

出了公安局大门,唐尧向环城道驶去。他尽量不考虑案子,把摩托车骑得飞快,体验着速度带来的快感。这样围着环城路转了半小时,他驶向主街打算找个小店吃口饭,解决一下腹肠危机。行驶到商业区路口,唐尧忽然看见,路的左侧,有一个高挑的长发女孩儿正扶着路灯杆不住地呕吐着。唐尧想,看来是喝多了,他也没在意。正在这时,有三个流里流气的小子走到那女孩身边,其中一个还伸手拍拍那女孩的背,他们嬉笑着说着什么。唐尧看见女孩猛地甩开一个小子摸向她脸的手转身就走,三个小子堵着她不放。唐尧知道肯定要出事儿,他不能不管。唐尧掉转车头驶向那三个人,那三人背对着唐尧,并没注意有人停车站在他们身后。“哎,干吗呢?”唐尧用戏谑的口吻问道,三人这才回头,看见唐尧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点儿的问道:“怎么的,有事儿啊?”唐尧一努嘴说道:“你们缠着人家姑娘干什么?”

那小子嘿嘿笑道:“少管闲事!这是我女朋友。”

那女孩这时又扶住路灯杆呕吐起来,但听到这话,她还是骂道:“去你的,老娘不认识你们!”

唐尧还真是有点分不清真假了,但他宁可相信女孩儿的话,于是说道:“听见了吧,她说不认识你们,赶紧走吧!”

那小子回头看了看另外两个同伴,然后转头狞笑道:“老子要是不走呢?”说完,他突然上去就给了唐尧一拳。唐尧猝不及防,拳头正打在他的锁骨下面。这下唐尧火了,那人第二拳又打来,唐尧向左一闪身,然后伸右手抓住那人的手腕,向右一拧,再用左臂用力击打那人的肘关节。只听“咔嚓”一声,那人立刻嚎叫起来,他的手腕脱臼了。

看见同伴吃亏,另外一人大喊着把两条胳膊抡得跟风车似的冲上来。唐尧一看这动作不觉笑出声来,这可真是流氓野斗王八拳啊!看看快冲到面前了,那家伙索性把眼一闭,胳膊抡得更急了。唐尧向后一个小跳,然后忽起右脚,正踢在那人肚子上,还没等他叫出声来,唐尧的右拳已经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脸上。那小子应声倒地,然后捂着脸连滚带爬地跑了,另两个人看这情形也是一溜烟跑了。

唐尧并没追赶,这样的小痞子教训一下也就是了,没必要抓到局里去。他转向女孩,还没等开口,那女孩已经笑逐颜开地喝起彩来:“真棒,好厉害呀!”唐尧摇头苦笑:“你赶紧回家吧,以后别喝那么多酒。”

那女孩应道:“你以为你是谁呀,用得着你管!”唐尧可没心思和她斗嘴,嘀咕道:“喝这么多酒了,打嘴仗倒不含糊。”说罢转身想走。

“等等!”那女孩叫住他,然后快步走上前不住地打量着唐尧。唐尧被看蒙了,也不觉细看女孩。“是你!”两人同声惊道。那女孩是蓝黛,就是破获武士刀被盗案中渔具店的一位姑娘,她给唐尧提供过很重要的线索。

唐尧笑道:“是蓝黛呀,跟谁喝了这么多酒啊?”

蓝黛脸一沉说:“干吗跟别人喝酒,自己就不能喝呀?!”

唐尧想规劝几句,一个女孩子不要喝这么多酒,伤身体,而且酒后回家也不安全啊。话到嘴边,他又收住了。第一次见蓝黛,她就是醉醺醺的,还抽烟,要不是她的坦率诚实,唐尧必定会对她嗤之以鼻,后来她又帮了自己的忙,这才改变了自己对她的看法。想不到第二次邂逅,她又是这个样子。唐尧暗暗摇头,看来这是个优点缺点同样明显的女孩。唐尧不想再和蓝黛多谈,他礼貌地说道:“对不起,我还有点儿事,先走了,你也回家吧。”

蓝黛立刻显出怒意:“怎么的,怕我喝多了粘上你呀?”唐尧赶紧说不是,蓝黛坏笑道:“不是就好。”她转向唐尧的摩托车说道,“小警察,本姑娘需要醒醒酒,你驮着我兜兜风,顺便把我送回家。”也不等唐尧答复,她直奔摩托车,抬腿就跨上去,那架势立马就要骑走。唐尧吃了一惊,赶紧跑过去,他刚才停车没拔钥匙,真怕蓝黛骑车走了,她醉醺醺的,摔着算谁的呀!唐尧连说我来我来,蓝黛倒也没坚持,大大方方地坐到后面。唐尧硬着头皮骑上去,驾车向郊区方向驶去,他不敢进街区,怕遇见熟人,心想只能等这野丫头醒了酒,再把她送回去。

唐尧不快不慢地驾车绕着环城路一圈圈行驶,没一会儿,他就感觉到尽管蓝黛还紧紧地搂着自己的腰,但已趴在他背上睡着了。唐尧从未恋爱过,与一个女孩子这样亲密地接触,他还是第一次,心里不知怎么搞的,就像揣着一只小兔子,扑扑乱跳。绕城骑了差不多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蓝黛依然那样柔柔地伏在自己背上不声不响。唐尧不免好奇,这女孩子怎么这样没有防范意识,自己与她不过两面之缘,难道她没想过危险?想到这里,唐尧不觉笑了:“真是干什么吆喝什么,自己是警察就总是把事情往危险里想。”

又跑了一会儿,太阳完全落山了,西边天际的红霞只剩下淡淡的一抹,慵懒地涂在地平线上。唐尧的肚子早就开始抗议了,一个个咕噜声传来,就像怀揣个大蛤蟆。他猜想时间应该是晚上七点左右,真的应该吃晚饭了。得把她送回去,唐尧暗想。

“蓝黛,蓝黛!”唐尧大声叫着,“醒醒!你该回家了。”蓝黛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唐尧没办法,看来只好自作主张把她送回上次见面时的那个渔具店了。想到这儿,唐尧掉转车头向花鸟鱼市驶去。十分钟后,唐尧的摩托车停在了那间渔具店门前,店面早就关了。唐尧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他用力抖了两下肩膀,同时大声叫蓝黛。这次蓝黛醒了,她放开唐尧,很迟钝地下了车,但一只手还是死死地抓着唐尧的衣服。等蓝黛看清是到了自家的渔具店,忽然立目对唐尧喝道:“谁让你把我拉这里来的?!”

唐尧糊涂了,他疑惑地说:“这是你自己家的渔具店,我又不知道你家在哪儿,不送你到这儿来送哪儿去?”

蓝黛甩手说:“自作聪明!以后我再也不会来这里了!”唐尧摇头苦笑,他不想多问,手上一轰油门刚要走,耳边立刻传来蓝黛严厉的问话:“干吗!你想把我扔这儿不管呀?”

唐尧真是无可奈何了:“我说大小姐,你吃饭了,别人还没吃饭呢!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和我没关系!”说着又要走。蓝黛忽然笑起来:“还不高兴了,真没风度!得啦,既然没吃饭,我请你。”说着也不管唐尧同不同意,又坐上了车。唐尧真是一点儿办法没有了,碰上这么个难缠的主儿,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说还说不过她,要想摆脱她还真难,这要是让熟人遇见,人家怎么说呀?想到这里,唐尧不觉侧身扭头看了看蓝黛浓妆艳抹的脸,他悻悻地驾车向不远处的一家饭店驶去。到了门口,唐尧停车,蓝黛下来,看来她对饭店没什么挑的,进门就问服务员:“有小单间吗?”这时刚过饭口,饭店已经没多少人了。

进了单间,蓝黛快速点了四个菜,又把菜单递给唐尧说:“你再点两个。”唐尧说:“不点了,都四个菜了,多了浪费,够咱俩吃就行。”蓝黛瞪眼说道:“谁说就咱俩?一会儿还得来三个人呢!”说完也不管唐尧什么态度,拿起手机打电话。唐尧想阻止,她也不理。电话里她让一个叫丫丫的人带朋友过来。唐尧这个气呀!自己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人家朋友聚会的陪衬,反正也走不了,唐尧想,就白吃你一顿,过了今晚就拜拜吧你!

十分钟后,单间的门一开,两女一男走了进来。蓝黛也不起身,直接招呼两个女生坐在她旁边。她给唐尧作了介绍,男生叫鲁小新,大一点儿的女孩是丫丫,小新的女朋友,另一个女孩是小新的妹妹。这三人唐尧都不认识,但还是礼貌地和他们打了招呼。蓝黛介绍唐尧给他们说:“他是警察,我哥们儿,叫……叫……”唐尧知道蓝黛说不出自己的名字,他带着一丝嘲弄看着蓝黛,就是不吱声。蓝黛白了唐尧一眼,改口说道:“名字暂时保密。”她招呼几人坐下,然后向服务员要了一打儿啤酒,唐尧惊道:“十二瓶!谁喝呀?”

蓝黛斥道:“五个人喝,一人三瓶不到,有啥喝不了的?大惊小怪!”

一会儿,菜上齐了,蓝黛开始张罗喝酒,一副东道主的模样。唐尧低声劝道:“你刚才喝多了,少喝点儿吧。”

“我喝多了吗?你看我像喝多的样子吗?”说着她把脸故意凑近唐尧,唐尧暗想,就你这张浓妆艳抹的脸,真是脸喝红了也会被粉底遮住。见唐尧不吱声,蓝黛傲然说道:“就是多了,那也是两小时前的事儿了,再说本姑娘不是把酒都吐了吗?现在正好再喝点儿透透!”

被称作丫丫的女孩儿平时就是能疯能闹的人,她立刻赞同,嚷着吩咐男友倒酒。鲁小新很听话,主动拿起酒瓶先给蓝黛满酒,蓝黛挡住说:“自己喝自己的,手把瓶。”鲁小新立刻把手中的酒瓶递给蓝黛,然后又给每人开了一瓶,就连妹妹也给了一瓶。

蓝黛有说有笑,频频举杯。唐尧和几人都不熟,但他很容易看出丫丫他们都小心翼翼地顺着蓝黛,这气氛让唐尧很不舒服。很快,每人都喝了两瓶酒,唐尧平时极少喝酒,他也不知自己有没有量。第三瓶又起开,蓝黛对小新的妹妹说:“小妹就不喝了,咱们四个喝。”她根本不征求唐尧的意见,那霸气劲儿让唐尧犯堵,心想我还怕你不成!他接了小新递过来的酒立刻满上,然后向丫丫、小新敬酒,说:“初次相识,喝杯认识酒吧!”对蓝黛却是理也不理。丫丫是蓝黛最好的朋友,她从未听蓝黛说过有唐尧这样一个朋友,见唐尧冷淡蓝黛,丫丫生气了。她不理唐尧敬酒,转头问蓝黛:“这臭小子是谁呀?大咧咧地坐那儿,还把自己当角儿了!是他请你呀,还是你请他?”唐尧早听见了,他本就有气,这时立刻接口说道:“当然是她请我,我还不愿意来呢!”

丫丫一听圆睁杏眼喝道:“臭小子,你当你是谁呀!牛什么你!”蓝黛摇手笑道:“他说得没错,就是我请他,他还不爱来,我硬拽他来的。”丫丫、小新目瞪口呆地看着蓝黛。唐尧也吃了一惊,这个傲气专横的女孩这样示弱于人真是出乎意料。“得啦得啦,今天这个日子他能陪我喝酒,我就已经很感谢他了,何况他还帮我打跑了三个小混混。”

“今天什么日子?”小新疑惑地问,唐尧也不明就里,想知道下文。丫丫眨眨眼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道:“噢,对了,今天是十七号,农历六月二十七吧?这是……”

“对,”蓝黛低沉着嗓音打断丫丫,“是六月二十七,六月二十七!我成孤儿都七年了。”丫丫讪讪地解释说,记得去年好像在九月初,所以忘了。蓝黛只是笑笑,并未说什么。唐尧虽然纳闷儿,但他猜得到这一定是个对蓝黛有重要意义的日子,反正吃完这顿饭他就不会再和这几个人联系了,也懒得打听。酒局气氛一时低落下来,好半天没人吱声,各自喝着闷酒。蓝黛喝光瓶中酒,然后推开酒杯说:“不喝了,上主食吧!”

饭局很快结束了,蓝黛和丫丫、小新都没吃多少东西,倒是唐尧不管不顾吃了两碗米饭。

饭后走出小店,丫丫问蓝黛去不去唱歌。蓝黛摇手,她喝了三瓶啤酒,微微有些醉意:“我不去,回家,”她转向唐尧柔声问道,“你送我回家好不好?”唐尧一愣,脑中正想着用什么理由拒绝,蓝黛第二句话又来了:“你要是喝多了不能骑摩托车,那就算了。”那语气明摆着有挑衅的意味。唐尧哼了一声说:“上车吧!”蓝黛也不客气,和丫丫打了个招呼,就跟着唐尧走向摩托车,留下一脸惊讶的三人。

蓝黛坐在车上,在唐尧耳边说了声去南苑小区,就不再说话。南苑是江城市最豪华的别墅区,唐尧也不多问,骑车就走。十分钟后,他们在小区门口停下。蓝黛下了车,只对唐尧淡淡地说了声谢谢,就转身向小区里走去。一阵凉风吹过,她不觉微微地缩了下头,两手互抱在肩膀上。小区的路灯光虽然昏暗,但唐尧还是清楚地看到了一切,他痴痴地望着蓝黛远去的倩影,不知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直到蓝黛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唐尧才下意识地打开车灯,同时抬起头向西边望去,天空不知何时已变得漆黑如墨,风也早就开始摇曳树梢。夜色半浓,唐尧再次向蓝黛远去的方向看了看,那消失的背影只留给了他一丝孤独和凄凉,他默默地转过车头,驶离小区。

回来的路上,唐尧心里有一丝莫名的失落感,他说不清到底因为什么,是蓝黛离去时的凄冷,还是她对自己的冷漠,抑或是这恼人的天气?

回到支队,刚把摩托车停好,雨就下来了。唐尧本可趁雨小的时候跑回宿舍,但他没有。他站在停车棚下注视着慢慢变大的风势雨势,直到大雨倾盆,他要在这狂风大作、暴雨如注的天气里感受一下雨夜的别样风情。

唐尧凭栏听雨,脑海中忽然想起刚刚吃饭时那个他并不知道真实姓名的丫丫说的那个对蓝黛有重要意义的日子。

今天真是六月二十七吗?他心里叨念着,一丝朦朦胧胧、缥缥缈缈的感觉又产生了,但只一瞬间,这感觉又消失了,他努力想抓住它,但那感觉比轻烟消散得还要快。唐尧肯定,他一定在某个时候曾经有过这样的感觉,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他却想不起来了……

(三)意外启示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才放晴。

上班不久,江城市公安局局长彭雪松嗅着雨后清新的空气向刑警支队走去。彭雪松是刑警出身,近两年虽然当了局长不再冲锋在第一线,但十几年的刑警生涯,使他一直无法摆脱心中的刑警情结,每隔一段时间,他都要去刑警队看看。

他走到了刑警支队办公楼一楼的训练室里,十几个刑警正在训练。他看见自己的妻子毛睿也在最北面的一个沙袋前打沙袋。看见彭雪松进来,大家都停下来和他打招呼,彭雪松笑着说道:“接着练!别停。”然后他走到毛睿那里轻声说道:“你也不在一线了,还这么打沙袋干吗?”

毛睿白了他一眼,用手臂擦擦汗说道:“还不都怨你,就因为嫁了你,人家才三十岁就被发配到二线,做什么技术分析!哼,可惜我这身手和枪法了。”毛睿是彭雪松的第二任妻子,彭雪松和前妻离婚两年后,结识了也是刑警的毛睿并结婚。为了便于照顾彭雪松的生活,公安局党委调整了毛睿的工作,对此毛睿一直心里不忿,时不时和彭雪松抱怨。

对妻子的埋怨,彭雪松笑而不言。毛睿摘下手套递给他说:“你有一段时间没练了吧?打打!”彭雪松也不推辞,他戴上手套打起来,只打了二十几下就冒汗了,毛睿在一旁不住地坏笑。彭雪松停下来喘息着说道:“真是老了啊!”毛睿催促他继续打,彭雪松直摇手,不管毛睿怎么说他也不打了。他手扶沙袋回头向干警们看去,他们还在认真训练着。

彭雪松忽然发现这里没有唐尧的身影,他问道:“毛毛,怎么不见唐尧啊?”唐尧虽说只是个参加工作不久的干警,但他表现出的刑侦天赋,让彭雪松着实眼前一亮,因此他时时注意着唐尧的一举一动。

毛睿说道:“他还在办公室研究那件挂案呢,这几天都没来。”

“什么挂案?”彭雪松问。

“就是那件连环杀人焚尸案啊,不是你交给他的吗?”

“哦,是这个。”彭雪松忽然想了起来,他前不久是要求唐尧留意研究一下这个案子,看来他还很爱钻研。彭雪松摘下手套扔给毛睿,转身就走。毛睿说道:“你再练一会儿呀!”彭雪松摇摇手,什么也没说就走出训练场,朝楼梯口走去。

上了二楼,彭雪松直接去了二中队的大办公室,但里面没人。彭雪松略想了下就猜到唐尧一定是在三楼的档案室,那里存有挂案的卷宗,他又向三楼走去。

档案室的门开着,彭雪松站在门口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好像没人,于是他走了进去。

里面就唐尧一人背着手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就像泥塑的一样。彭雪松没叫他,两人这样静静地站了有五分钟的样子,唐尧还是纹丝未动。彭雪松不禁哑然失笑,他伸手敲了敲门。唐尧蓦地一抖,他转过身看见彭雪松正微笑着站在那里,连忙说道:“局长,您来了!”彭雪松点头应着,他走到桌前坐下来,随手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看了看,那上面写得满满的,彭雪松扫了一眼,他知道那都是唐尧分析案情的心得。

彭雪松道:“听毛睿说,你还在研究那件连环杀人案?”唐尧点点头。“是该抓紧了!这个案子一直未取得实质性进展。按以往发案的规律看,很可能今年还会发生。”彭雪松皱眉长吁了一声,叹道,“不能再发生这样的悲剧啦!”

“嗯,”唐尧应道,“三年了,每年都是八九月间发案,我们的时间真是不多了。”

“有没有什么发现呀?”

唐尧苦笑着摇头说道:“我总感觉这个连环杀人案有某种线索在里面,可我就是抓不住它!”

彭雪松鼓励说:“这段时间你多用用心,总会有发现的。多研究一下,不要有什么顾虑。龙副局长也在搞这个案子,有什么疑问可以跟他交流一下。”唐尧应了一声,但实际上他已经很有顾虑了,这段时间他总是来档案室查挂案卷宗,以他毛头小子、新兵蛋子的身份研究疑难案件,很多人都在议论他爱出风头。彭雪松正要和唐尧再说点什么,忽然听见毛睿在走廊里叫他,彭雪松应了一声。不一会毛睿走进来,唐尧站起身笑道:“毛姐来啦,你坐!”

毛睿笑着说:“不坐了,马上要下班了。”她转向彭雪松说,“今天我们一起接云云回家吃饭。”彭雪松没明白,他说:“中午时间紧,还是让她到爷爷家去吧。”毛睿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今天不行。你忘啦?今天是八月十八号,农历六月二十八!”

彭雪松恍然大悟道:“哎哟!今天是六月二十八呀,你看我这记性,今天是云云的生日!年年过生日都得你提醒我。”他满含笑意地望着毛睿,尽管云云是前妻的女儿,但毛睿视如己出,关怀备至,这让彭雪松心存感激。

听了彭雪松和毛睿的对话,唐尧猛地想到了什么,昨晚蓝黛带着幽怨说出那个日期的话音也立刻回响在脑海中。他不觉全身一抖,好像一下子抓住了那种感觉!他快速转过身冲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卷宗看起来,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看了一会儿,唐尧一声没吱转身就走,留下一脸迷惑的彭雪松和毛睿,他们对看了一眼,那样子好像在说:他是不是出毛病了?

唐尧快速跑回自己的办公室,翻箱倒柜地找起来。不一会儿,他在办公室的废材料堆里找到一本旧台历,他快速翻到一页,记下一个数字。然后,又开始翻自己的抽屉,在抽屉里找到一个笔记本,在本子最后一页的日历上又查到一个数字记下来。然后,又开始找。这时,彭雪松和毛睿已经来到唐尧的门口,他们看着唐尧近乎狂热地找了停,停了又找,嘴里还不停地叨咕着:“1998年、1998年、1998年,哪儿有1998年的呢,哪儿有?”

彭雪松带着疑惑的口吻问道:“唐尧,你找什么,1998年的什么?”

唐尧一惊,这才想起彭雪松和毛睿还在,他不好意思地笑道:“局长,毛姐,你看我这一高兴把什么都忘了!”

彭雪松微笑着说道:“你在找什么,有什么发现吗?”

“我要找1998年的日历,”唐尧说道,“我可能发现了连环杀人案的内在联系!就差1998年的日期了,要是1998年的也对上了,那就一定是这个联系。”毛睿忽然想起来,她说:“你等等,我办公室的墙上就挂着一个1998年的风景挂历,我给你拿过来。”几分钟后,毛睿拿着挂历回来,唐尧急切地拿过来,他快速翻到九月,在确定了一个日期后,他如释重负地说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太好了!”

彭雪松也忽然明白了,他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

(四)引蛇出洞

九月二号这天,市中心最大的一个出租车停靠站,一位女司机开着一辆半新不旧的出租车停下来,她的到来立刻引起了其他司机的注意。这位女司机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的样子,虽然穿着一般,也没怎么打扮,但仍难掩她的美丽。她到出租车点儿没几分钟,就有司机主动上来搭讪,她自己介绍说,是帮表哥表嫂打替班的,也就干一个月。出租车市场来了这样的美女,让停靠点儿的司机们顿时活跃起来。

女司机的车位逐渐提前,十分钟后,她拉了第一个活儿走了。坐车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他去的地点是市第一中学。一路上,这人始终一言不发,但下车时,他忽然对女司机说道:“司机同志,你一直在江城开车吗?”

女司机说不是,自己刚刚来江城。中年人说道:“江城这两年都有女出租车司机被杀,你这么年轻,还这么漂亮,可要小心啊!”女司机笑着说没事,并对他表示感谢。中年人下车走了,那位女司机微笑着自语道:“看来,还是好人多啊!”说完,开车走了。

这样转了一天,到晚上九点半,女司机才把车开回去,停在平房区的一户人家院外。就在女司机停车进屋两分钟的样子,另一辆尾随的出租车停在了门前,车里的人在门口看了几分钟,才开走。十点整,一辆三菱越野车停在这家的后门,把那位开车的女司机接走了。

刑警大队二中队的大办公室里,公安局副局长龙东山、刑警二中队队长于良宇和唐尧都在,他们正等着彭雪松和毛睿的到来。几分钟后,门一开,彭雪松首先走进来,他的身后跟着毛睿,她已经完全换了装束。

龙东山三人看见局长进来都站起来,龙东山笑着问毛睿:“怎么样毛毛,做了一天出租车司机感觉如何?”

那位装扮成出租车司机的女人就是毛睿。毛睿笑道:“还好,就是街道不熟,两次走了冤枉路。”

彭雪松坐下后说道:“抓紧时间说说情况吧。”

毛睿正色说道:“从观察和了解的情况看,出租车市场还有三个女出租车司机,这与我们了解到的六个不同。我询问了一下其他的司机,他们说原本是有六个,但有两个这几天停车了,另外一个可能是不干了,我猜想这跟连环杀人案的影响有关。现在还出车的三位女司机,我见到了一位,这个人姓王,是个四十七八岁的女人,这人身材高大,我看有一米七五以上的身高,长得很是凶悍,看来对杀人烧车这件事根本不在意。另两人我还没见着,出租车市场的人说她们这两天还在出车。我想应该对这三个人采取一定的保护措施。”

彭雪松转向唐尧问道:“唐尧,你那里情况怎么样?”

唐尧立刻回答道:“有点收获。今天,我们出动三台车,分时段跟着毛姐的车。晚上六点之后,有一辆江R39031的出租车一直跟着毛姐的车。第一次没什么疑点,他正好和毛姐去的方向、位置邻近;后来就可疑了,特别是最后一次,毛姐把车停在院外,那辆车不但跟来,而且还在院外停了一会儿。另外,坐毛姐车的人,一个是一中的教师,两个是热电厂的工人,另外四人都是市府机关不同科室的干部,还有一伙人是社会小混混。我们都做了调查,目前看没什么疑点。”

“那个39031的司机,我们调了档案,是一个叫张志强的人,原来是街道办的清洁工,1999年开始跑出租,2000年离婚,现在单身,出租车公司的人反映这人生活作风很成问题。”

彭雪松笑了笑,不自觉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爱妻,也许毛睿是遇见色狼了。听完汇报,彭雪松说道:“今天是我们采取行动的第一天,还是有收获的,该让大家了解一下行动计划了。”

龙东山看了看唐尧,然后对于良宇和毛睿说道:“这两天局长一直忙,没时间坐下来说说这个案子。良宇和毛毛对今天的行动可能只是个猜测,现在我就具体说一下。”

“唐尧用了很长时间研究连续三年发生在我市的连环杀人焚尸案,他发现了它们之间存在着一个惊人的共性特征。我们来看一下案发时间,1998年是九月十一日,1999年是八月三十一日,2000年是八月二十日,都是农历七月二十一!按此推算今年如果还发案,那么就应该是九月八日,也就是农历七月二十一。”

听了龙东山的介绍,于良宇激动得拍了一下坐在旁边的唐尧,兴奋地说道:“好样的,真行啊你,这下我们可有头绪了!”

唐尧谦逊地说:“也是巧合,那天正好毛姐和局长说孩子过生日的事,一下子提醒了我。”

龙东山带着赞许的神情说道:“这就是刑侦人员应该具备的敏感性,很不容易啊!”彭雪松催促道:“说说计划。”

龙东山接着说道:“唐尧制定了一个引蛇出洞的计划,就是由我们的一位女刑警扮成出租车司机出现在出租车市场,如果凶手还要作案,就能把他引出来。我们派人跟踪埋伏,待其实施犯罪时抓住他。”

龙东山看了看毛睿说道:“这个计划很危险,局长选来选去决定让毛毛执行这个任务。”

于良宇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说道:“这……这太危险了,我看换个人吧?”

唐尧也说道:“我也觉得该换个人……”

彭雪松摇摇手说:“就这么定了,毛睿适合这个工作。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不能因为她是我老婆就有什么特权,她首先是一名刑警,一个曾经两次击毙罪犯的老刑警。”听丈夫说到自己的光荣历史,毛睿不觉自豪地冲着唐尧挤了挤眼睛。唐尧还想争取调整计划,可彭雪松已经决定了,他断然说道:“这个就不要争了,就这么定了!”

毛睿也说道:“就这样吧,总要有人做这个工作,在江城刑警战线我是不二人选。再说,有你们这些护法金刚在,还保护不了我呀!”

龙东山说道:“这是必须的,就是别人,我们也要做到万无一失。唐尧你说说保护措施。”

唐尧不再争辩,他开始介绍保护方案,具体就是由三辆车在不同街道、不同地点轮换跟随,发现情况立刻采取措施;在毛睿的出租车上也安装了特别的保护措施,唐尧介绍说:“根据前三起案子的特点,我们发现犯罪分子杀害出租车司机的方式有两种,一是从后面用铁丝、绳索勒死被害人;一是用刀从后面捅死被害人。根据这两个特点,我们把执行任务的出租车进行了改装,司机的后面和右侧装了防护铁栏和铁板,这样凶手想要在车内行凶是不可能的了。”听了唐尧的介绍,龙东山不觉一皱眉,他严肃地问道:“你考虑过枪没有,如果用枪射击头部呢?”

“这个……这个……在以往的案例里没有这样的作案手法,凶手应该……应该没有枪吧……”龙东山生气了,他厉声说道:“你这是想当然!你怎么就知道他没有枪?以前没有枪,这次就不会有吗?”彭雪松摇手制止龙东山发火,对唐尧说:“东山说得有道理,要赶快补救,向省城申请防弹玻璃护罩。”彭雪松停了停,又说道:“明天是三号,如果我们推测正确,那么三号至八号的白天应该是罪犯踩点、选择目标的时间,我们要抓紧这个时间争取确定嫌疑人。另外,要安排布置警力做好跟随保护。”说完,他看着毛睿说道,“今晚你就住进我们借用的那个房子,虽说是伪装,但也要像。”毛睿点头同意。

龙东山对唐尧说:“唐尧,你带一个人在屋中保护,以防万一。”唐尧领命。

彭雪松最后总结说:“今天我们算是定了方案,但对明天到八号这段时间参与办案的人员先暂时不要通告,要严格保密。你们分头准备,再细化一下行动方案。”

一个小型的案件分析布置会就这么结束了,龙东山、于良宇和唐尧先后走出办公室去准备自己的工作,毛睿坐在彭雪松对面没动。彭雪松伸手抓住毛睿的手深情地看着她。毛睿知道彭雪松的心情,她微笑着说道:“没问题的,你放心!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这点儿小问题不算什么。”毛睿说得很轻松,但彭雪松最清楚这当中隐藏的巨大风险,对手毕竟是一个连续杀人、近四年逃脱法网的老手。他低声说道:“一切都要小心,仔细再仔细,我和云云等你回来!”听了彭雪松深情的话语,毛睿的眼泪立刻涌了上来,她捧起彭雪松的手贴在脸上,轻声说道:“我一定会回来的!”

一夜无事,第二天,毛睿一早就起来出车,晚上九点才回到房子。她停好车,拿着在街上买的几个包子走进院子,正要开门进屋,忽然听见大门外传来停车的声音。毛睿不觉回头一看,一辆红色的出租车正停在她的门前。毛睿一眼就看出那是张志强的出租车,她不觉一惊,心想这个人怎么跟了过来?他一整天缠着自己喋喋不休,现在来这里必定没好事。毛睿快速开门进去,然后回身就要锁门,但张志强更快,他已经到了门前,用手推着,不让毛睿锁门。毛睿隔门怒问:“你干什么?!”

张志强嬉笑着说:“没什么,没什么,口渴了,到你这儿来讨杯水喝。”说完,用力推开门闯了进来。

毛睿快步退到客厅中间,警惕地看着张志强,心中快速盘算着如何对付这个人,她不能确定后面屋中唐尧和另一个民警现在在不在。

张志强色迷迷地盯着毛睿,慢慢靠过来。毛睿厉声喝道:“站住!再往前走我可不客气了!”

张志强嘿嘿笑道:“小妹儿,你发起火儿来更漂亮了,你可馋死哥哥了!”说着,向前一扑要抱住毛睿。毛睿横步向右一闪,接着起脚就踹在张志强的肚子上。张志强一个趔趄,但没倒,他哈哈笑道:“小妹儿,看不出来你还有两下子,但对哥没用!”张志强确实很强壮,他再次扑上来,毛睿再次躲闪,但这次没闪开。毛睿已经被逼到了墙角,张志强的双手也搭在了毛睿肩上,他伸着头要强吻毛睿。毛睿不愧是江城最出色的女刑警,她毫不慌乱,双手向外猛地一分,隔开张志强的双手,然后合起双手由下朝上猛推张志强的下巴。张志强遭到重击,他噔噔地向后趔趄着退了两步。还没等他明白怎么回事,毛睿的第二击已经到了,而这一次毛睿用的是脚。她向前垫了一步,飞起右脚狠狠地蹬在张志强的下巴上。张志强嚎叫着倒下了,鲜血从嘴角不停地流下来。他一边嚎叫一边挣扎着起身,骂道:“臭……婊子!你他妈……找……找死!”

看着丧心病狂的张志强,毛睿毫不手软,她抡起靠在墙边的木方凳猛地砸向半蹲在地上的张志强,这回张志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躺在地上昏过去了。从张志强进屋,到毛睿击昏他,前后不过两分钟时间。

看着一动不动的张志强,毛睿镇定地拿出手机打给唐尧。还没接通,屋门一开,唐尧慌乱地闯进来。看着躺在地上的张志强,他惊讶地搔着头说道:“毛姐,你好厉害呀!”

毛睿走过去一拍唐尧的肩膀说道:“你大姐我可是江城身手最厉害的女刑警哦!”唐尧不住称赞着,立刻打电话给龙东山。

龙东山到时,张志强还没苏醒。听完毛睿的汇报,他立刻瞪圆了眼睛训斥起唐尧来:“你是干什么吃的!你跟哪儿去了?这要是出了问题,我把你的脑袋扭下来!”

唐尧满脸通红备感愧疚,毛睿替他辩解道:“龙局,这不怪小唐,是我没通知他们撤回。也怪我,怎么就没发现这家伙跟着呢?”

唐尧低声说道:“他没跟着你,我们很注意有没有跟踪的。”

“那他怎么出现的?你给我说清楚!”龙东山还是怒气不减。

毛睿说道:“有可能是躲在这里等我回来的。”

弄醒张志强,龙东山一行押着他回到刑警大队。彭雪松已经接到报告等在那里。听完龙东山的汇报,彭雪松并没批评唐尧,他只是低沉着声音说道:“这是个教训啊!看来我们的安排还不够周到,还有漏洞,必须再做更细致的工作,绝对不能再出任何纰漏。”

连夜对张志强进行突审,从审讯结果看,可以认定他不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他的出现只是个意外插曲。抓捕行动还要继续进行。

(五)抓捕行动

从四号起,毛睿开着上了防护玻璃的出租车行驶在大街小巷,她配备了耳机,随时与唐尧他们保持联系。

六号晚上七点,在出租车停靠站不远的地方,一个人招手截住毛睿的车,那人从右侧上了车,然后移动到毛睿的身后,他细声细气地说道:“去怡和小区。”然后就不吱声了。

毛睿应了一声,开车就走。从后视镜里她清楚地看到唐尧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在紧紧跟着。十五分钟后,车到了小区门口,毛睿停下车,说了车费价格,那人递过钱,从左侧下了车。走出一步后,他忽然回过身走到司机的车门旁,打开车门对毛睿说道:“你先停一停,我把包忘在后面了。”说完,他打开后面的车门,拿着包走了。毛睿并没在意,但那人走出两步之后,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正准备开车走的毛睿清晰地听到了,她一皱眉,这声音她好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她朝那人看了一眼,那人身材瘦高,背影略显孱弱,夹着包低着头慢步向小区门走去。

九点半,毛睿回到那间平房,和唐尧通了话,没两分钟,唐尧到了。刚坐下,就开始介绍今天拉客的调查情况。毛睿今天一共拉了二十二个客人,其中两个是去三丰的长途,十九个是市区的客人,现在已经查明了十一人的身份,另外八人尚未查清。

毛睿问道:“我七点左右拉到怡和小区的是什么人?”

唐尧翻翻记录说道:“那是第十五位客人,他的情况没查着,负责那片儿的片警到小区了解,小区的物业说没有这样一个人,他们还在查。”

毛睿皱眉凝思着说:“我好像拉过他不止一次,那咳嗽声我一定听过。”然后,她详细地向唐尧介绍了这人的情况。唐尧努力回想着,这几天毛睿拉的客人只有少数的几个没查清身份,大部分都查清了,他并不记得有这样一个人坐过毛睿的车。唐尧不敢大意,立刻向龙东山汇报,龙东山表示一定全力调查这个人的情况。

七日一整天,毛睿继续出车,一切都很正常。晚上九点,彭雪松主持召开刑警支队全体大会,布置八日,也就是农历七月二十一日这天的行动计划。为保密起见,彭雪松要求全体干警在八日二十四时之前不得擅自离开,不得与外界通话联络。

八日早七时,刑警支队全体行动,分成九个组,分别对本市的三辆女出租车司机的车辆进行跟踪保护,并通知所属市县公安交警部门停止本辖区女出租车司机车辆的运营。毛睿的车是保护重点,她的车有五辆各式的车共二十人参与跟踪保护。

白天无事,晚上八点,在百货大楼附近,一个人伸手打车,那人穿着长风衣,从后门快速上车。坐好后,他轻声说道:“到白楼。”

话音一起,毛睿就猛地一惊,这个声音她听到过,就是六日晚上拉的那个客人,毛睿为了进一步确认,故意搭话说:“你说的是去南苑小区吗?我们走外环还是从市区穿过去?”

那人立刻答道:“是去那里,我们走外环。”

毛睿听准了,就是这个人,她说道:“好吧,那我们就走外环,不过要远两公里,得多花四块钱。”

那人仍旧轻声细语地说道:“没关系,就这么走。”

“婊子!婊子!臭婊子!”黄以军歇斯底里地狂喊着,“我要杀光你们!杀光你们!老天不公啊!啊……”他号啕大哭起来。

审讯没法继续了,龙东山决定查清黄以军的情况后再审。

回到刑警支队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彭雪松仍等在那里,他在等待自己的勇士们,更重要的是他在等待安全归来的爱妻。

看着神采奕奕走来的干警们,彭雪松微笑着站起来迎接他们。龙东山、唐尧、于良宇、毛睿一齐向他敬礼。彭雪松走上前和他们一一握手。到毛睿时,他深情地看着自己的爱妻,轻声说道:“好样的!”

通过三天的调查,黄以军的情况基本查清。1996年,黄以军的妻子忽然不见了,但黄以军并没报案,他独自带着七岁的儿子生活。据黄以军单位同事反映,黄以军性格内向,平时说话细声细气,行为举止有几分女气。他妻子走后,黄以军性格反而变得开朗了许多,对妻子的离去,黄以军一直声称是去南方打工了,并不承认是失踪。他妻子原来在动力厂的宣传科工作,是厂子的文艺骨干,能歌善舞,人也很漂亮。原本和厂子的一个上海知青的儿子恋爱,1988年这人和父母一起返城了。一个月后,她与黄以军结婚,六个月就生下了现在的孩子,他们对外称是早产,可厂里人都说这个孩子不是黄以军的。婚后的头两年,两人感情很好,黄以军也很快乐,后来两人矛盾不断激化,但具体原因大家都不清楚。1994年,黄以军忽然给妻子办理了停薪留职手续。1995年,黄以军为妻子买了出租车。她开始跑出租,1996年9月之后下落不明。

弄清了情况,龙东山带着唐尧、于良宇第二次审问黄以军。四天的牢狱生活,黄以军的情绪已经完全平复,他的举止发生了巨大变化,变得木讷呆板,有问必答,对自己的犯罪经历交代得非常彻底。

原来,1996年9月3日,也就是黄以军妻子生日这天,黄以军早早回家做了一桌子饭菜准备给妻子庆祝生日,以缓和夫妻矛盾,但一直到晚上七点她仍未回来。黄以军到出租车市场寻找,直到晚上十一点仍未找到,出租车市场的人说她并没出车。黄以军觉得可能出问题了,但他只能回家等,如果妻子整夜不归,他打算在第二天报案。这天晚上,黄以军无意中发现了一封信,打开一看才知道是妻子的留书,信中告诉他,自己去上海了,与前男友重修旧好,并告诉他可以到法院单方申请离婚,除了车她开走之外,家中一切财物都归他所有。看过信后,黄以军几乎疯狂,之后的一年多,他逐渐变得仇视女性,总想报复。直到1998年,在他妻子生日那天,复仇的情绪终于爆发,他寻找到一位三十岁左右开出租车的女子,将其杀害并奸尸焚烧,以后每年的农历七月二十一日这天,他都要杀一个人。

连续三年的杀人奸尸焚车案就此告破,唐尧再一次展示了他过人的刑事侦查天赋。

毛睿应了一声,开车走了。毛睿轻声吹起了口哨,她吹的曲调是《潇洒走一回》。

毛睿和那人的对话通过耳机清晰地传到跟踪人员那里,《潇洒走一回》的曲调正是嫌疑目标出现的暗号。龙东山通过耳机布置跟踪,并指派专人立即前往外环路。

毛睿驾着车不紧不慢地行驶在马路上。就要上外环路了,后面的人忽然说道:“哎哟!对不起,我忘了一件事,能掉一下头吗?我要回去拿一件东西。”

毛睿把车慢下来说道:“去哪里取东西?”那人说是市第一高中。毛睿更加警惕起来,市第一高中在西北郊区,去那里要经过一段三里左右的空旷区。毛睿把车放到最慢,她装出很高兴但又有些担心的样子说道:“马上要收车了,反倒拉了一个大活儿!说准了啊,先到一中,然后去白楼,这趟下来至少三十块钱!”那人笑着说钱不是问题。毛睿应着,她一边慢慢地掉头,一边连续咳嗽了三四声,嘴里抱怨着天气不好让她感冒了,她打了三把舵才把车调过来,并不是毛睿开车技术不行,她是在拖延时间以便刑警们准备。

听到毛睿连续的咳嗽声,龙东山知道情况有变,对方改变了行动路线,他立刻做出调整。

十五分钟后,毛睿的车到了空旷区,在一个通向西北公路的路口那人再次要求停车,他要求上北面的公路。

毛睿装出惊奇的语气说道:“哎!你这个人!怎么又变了,再往北去就是小窝子村了,你不是到那里拿东西吧?”

那人开口说道:“你还真说对了,我妈家在那里住,我就是要去小窝子村。”

毛睿把车停下来,她气哼哼地说道:“得了,我可不去了!就到这儿吧,十八块钱,给钱吧!”

那人用央求的口气说道:“大姐帮帮忙,在这里我不好打车呀!我加倍给钱还不行吗?”

毛睿快速思考着:如果现在就让他下车很可能前功尽弃;要是继续走,这条小路跟踪保护的车就会暴露。她装出不情愿的样子,嘴上不停地抱怨,像想去,又故意拿把儿讨价还价似的。

那人也看出毛睿想去,他不觉冷笑了两声道:“不就是钱嘛!无所谓,我给一百,现在就给你。”说着,他拿出一张崭新的百元大票从毛睿后面的防护玻璃缝里塞进去。毛睿捡起来,故意打开车灯对着灯光检验钱的真假,嘴里却说:“去小窝子村,再回到白楼,一百块钱也不多呀!行啦,我去!”她这样说仍是在告诉唐尧行动有变。

毛睿倒车,车慢慢地驶上小路。路开始不平起来,毛睿一边开车,一边抱怨着。这样走了将近十分钟,前面到了一片空旷地。那人忽然说道:“大姐,停下车,我要方便一下。”毛睿一阵紧张,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上小路,毛睿就注意着后视镜,保护的车辆果然没跟上来。

那人下了车,前后左右看看,确定无人之后,他快速走到毛睿的车门旁边伸手开门,但门没开,毛睿已在里面锁上了。那人先是一愣,但他早有准备,立刻从风衣里抽出一把铁锤,用力朝门玻璃砸去。

车内,毛睿已经知道危险来了。她立刻做出反应,以最快的速度抽出手枪推弹上膛。那人已经砸碎玻璃,打开了车门,当他伸头钻进车内时,他一眼看到的是一把正指着他的枪,同时他听见毛睿的一声断喝:“不许动!我是警察!后退!”那人举着双手站直了,慢慢向后退,他并不慌乱,冷笑道:“看不出啊,你还是个警察。”话音刚落,车后备箱一响,唐尧已经从里面跳了出来,他也举枪指向那人,口中厉声喝道:“把锤子放下!双手抱头!”

那人做出要放下锤子的样子,冷不防忽然把锤子扔向正在下车的毛睿,毛睿连忙一闪。那人不顾唐尧大声警告,转身朝黑暗处跑去。唐尧一边向空中鸣枪示警,一边撒腿就追。

这时,两辆警车呼啸着赶来,在离毛睿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下。第一个下车的是龙东山,他问道:“怎么样毛毛,你没事吧?”

“我没事,”毛睿指着前方的草甸子说,“小唐追上去了,快追!”

龙东山应了一声,对身后的于良宇几人连喊了两声快快,就第一个冲下小路。后面的人紧跟上去,有三个人打开了手电筒,只见前面五十米远的地方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向前跑着,唐尧紧随其后奋力猛追。

唐尧和那人之间的距离在逐渐拉近,还有二十米远的时候,唐尧大喝道:“站住,不然就开枪了!”那人一顿,接着就更加拼命地向前跑。在漆黑的荒草甸子上,那人虽逃命心切,可就是跑不快。又跑了三十米的样子,那人更是跟头把式地一会儿一跤。他与唐尧之间的距离也只剩四五米的样子了。唐尧开了一枪,那人一抖,脚下一绊,摔倒在地。唐尧几步就冲到那人面前,用枪指着他,大喝道:“不许动!”然后拧住那人的一只手,用右脚踩住那人的脖子。那人不住颤抖喘息着哀嚎:“别踩……别踩了……我……我不动了还不行啊……疼……疼啊……”

唐尧心里暗骂他是个懦夫,喝道:“疼?!你杀人的时候,怎么没想想她们疼不疼!”唐尧嘴上骂着,手更用力地一扭,那人杀猪一样嚎叫起来。

后面,于良宇带着三个刑警赶上来,一起制住那人,并给他戴上手铐,然后扯着他向车走去。于良宇带着几分好奇问唐尧:“你怎么他了,这么叫唤?”

唐尧笑道:“我根本没用力,这是个软蛋!”那人听见唐尧的话,努力回头反驳道:“谁是软蛋?你不看看自己用了多大劲儿呀!”都到这时候了,他居然还有心思斗嘴,弄得于良宇和唐尧哭笑不得。

到了停车地,另外几组人都已经到了。看着押回来的人,龙东山不觉露出了微笑,他指着那人说道:“我惦记了你四年,今天咱们终于见面了!”

那人双手戴着手铐,合着手揉自己被唐尧扭疼的右肩。他冷笑着对龙东山说道:“那只能说明你们无能!我等这天不是也等了四年吗?我知道你们为啥抓我,不用审,那三个人都是我杀的!”

龙东山笑道:“你倒是敢做敢当啊!”说完,他挥挥手示意带走。那人被直接带到了江城刑事看守所。

审讯连夜进行,龙东山和唐尧、毛睿、于良宇一起审问那人。

唐尧首先发问道:“说出你的姓名、身份,在什么地方工作?”

那人不假思索地回答说:“我叫黄以军,市机械动力厂动力车间副主任。”

“你为什么连续杀人?”于良宇问道。

那人嘴角抽搐着,咬牙切齿地骂道:“解恨!我要杀光那些开出租车的臭婊子!”

“为什么要杀女出租车司机?她们有什么事惹了你?”

黄以军脸上露出极端痛苦的表情,豆大的汗珠一颗颗从脸上掉下来。龙东山和唐尧对看了一眼,他们知道黄以军绝不是因为自己的被捕才吓得流汗,他是在经历内心的煎熬。

黄以军这样挣扎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看向毛睿,又看了看唐尧,然后问唐尧:“你是这次行动的领导吗?你怎么知道我要今天杀人?”

唐尧说道:“我不是领导。”然后反问道,“农历七月二十一是什么日子,你的生日吗?还是这天在你的生活中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那人恍然大悟道:“噢,明白了,你们是这么发现的,所以才找了这个婊子引我上钩。”

唐尧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你嘴巴干净点儿!我看你是吃的苦头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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